「英国王朝志」斯图亚特王朝(十五):威廉三世3

  威廉三世一生主要精力,都在和当时欧洲权势最大的人物——“太阳王”法国路易十四斗争。他争取英国王位的主要目的,也是为了动用英国的人力物力去打击法国,所以当1689年他正式成为英王之后,就不断激化英格兰的反法情绪,要求国会让英国加入反法的奥格斯堡同盟

  原本英国议会仍对参加反法战争持有疑虑,但是当法王路易十四决定武力支援被废的詹姆斯二世,助其重夺王冠的消息于1689年中传来之后,英格兰议会了解已无法置身事外,于是批准英国加入反法同盟,奥格斯堡同盟也就改称为“大同盟”,大同盟战争的战火从此延烧到英伦三岛,而美洲殖民地的英法之争则被称为“威廉王之战”。

  当时詹姆斯二世在爱尔兰登陆,并获得大量中南部的天主教徒支持,让威廉三世派去西征爱尔兰的主帅绍姆贝格,陷入岌岌可危的情势,威廉被迫在1690年亲自解决爱尔兰战争。结果威廉发挥其领袖气质,以激昂的演说鼓动起士气,在7月的博因河战役大胜詹姆斯,詹姆斯二世只好再度逃回法国。北爱尔兰的新教徒从此确立优势地位,感谢地在每年7月庆祝纪念威廉于博因河战役的胜利,促成延续至今的北爱尔兰问题。

  博因河战役的后两日,新兴称霸的法国海军,在名将图尔维尔的指挥下,于比奇角海战中击败英荷联合舰队,令博因河胜战蒙上了阴影。当时伦敦流传一句话形容比奇角海战:“荷兰人保全了面子,法国人取得了优势,而英国人只得到耻辱。”英吉利海峡的控制权一度落入法国海军手上,但四个月后又回到海上对峙的局面;等到1692年的拉和岬海战(英语:Battles of Barfleur and La Hogue),扩建的英荷舰队才打败法国海军,取得制海权的优势。从1692年开始,英国成为世界第一的海上霸权(由荷兰人资助),让她在以后的两百多年中,能够保持对欧陆强权的优势。

  拉和岬海战后,法国海军改采守势,使用海盗攻击的手法,大肆劫掠英荷的海贸和渔业船队(法国广发私掠许可证给民间的武装船队),造成英荷商人很大的损失;不过现在威廉三世获得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,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在欧陆与法国大战。于是1692年后的威廉,统领13万以上的英荷陆军(反法盟军虽有40万,积极参战的只有25万),力抗45万法军中的主力部队——卢森堡元帅率领的精锐法军。威廉虽然是个外交天才与协调高手,但军事上他只是个沉稳的勇敢将领,并非洞著先机的军事天才。当他遇上真正的军事天才卢森堡元帅时,很自然地在激烈的那慕尔大战(1692年)与李文顿之战(1693年)中败下阵来,数万英荷联军的伤亡是法军的两倍多。但是威廉越挫越勇、不屈不挠,等到1695年初卢森堡元帅过世后,威廉立刻夺回比利时重镇那慕尔,大致确认他和路易十四战成平手的格局。

  当时法国农业在1694年底的大寒灾中受到巨大打击,数十万甚至可能百万人以上冻饿病死;富裕的荷兰也被迫向趁机抬价的德意志诸国购买昂贵的谷物,1696年威廉三世甚至感叹他“已经一贫如洗了”;英国的反战情绪也不断升高,使得反战的托利党被选为新的国会多数派。于是在1697年,厌战的两方签订赖斯韦克和约,结束大同盟战争。法国降低对荷兰的关税并归还1679年以后占领的大多数领土(包括萨伏依、德意志的洛林与卢森堡、西班牙东部的加泰罗尼亚),只保留着史特拉斯堡;同时路易十四承认威廉三世为合法的英王(取消对詹姆斯二世的支持),认可他欧洲第二强大的君王地位。

  1694年威廉为了处理飙升的战费并有效地在英国发行公债,荷兰成熟的商业技术引进英国,在辉格党之财政大臣蒙塔古的策划下,以120万英镑的资本成立了英格兰银行;并接受约翰·洛克的建议,任命艾萨克·牛顿为皇家铸币厂厂长,统一回收英国旧币、铸造新币,使得货币与金融政策顺利推行,因此让伦敦出现正式的证券交易所。这些措施,使英国的商业革命得到飞跃性的进步,被称为“财政革命”。从此英格兰银行不但可发行纸币,还吸引荷兰资本源源不绝的贷款投资,让英国的经济社会有效地配合对外战争,得到良性的互动支援。不但使英国因此打赢“第二次英法百年战争”(1689-1815年),更让英国在战后成为世界第一强的“日不落帝国”。

  威廉三世同时从荷兰带来新的陆战技术,改革了略嫌落后的英国陆军,并带来经验丰富的欧陆军官,让缺乏陆战经验的英国军官,在大同盟战争中学到先进的战争技术。于是,英军不但有了统一的制服与编队训练,刺刀也开始被广泛地装置在火枪上,省去了长矛兵的需要。原是法国元帅的新任军械局长(相当于战争部长)——绍姆贝格(因信仰喀尔文派,在1685年被法国迫害而投靠普鲁士与荷兰),与其他欧陆将官一起训练英国军官,让吸收先进技术的英国陆军,能够在之后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(1702-1713)中大败法军;而威廉对英国海军的建设以及贸易特许公司的革新更是意义重大。

  威廉当上英王后,立刻让英荷两国缔结同盟条约。他为了策动英国的力量去打击法国,又必须尊重英国议会的意愿去协调英、荷利益的分配,无形中更加注重了英国的利益。英荷两国的协议是:

  在反法战争中,荷兰提供较多的陆军、英国则提供较多的海军,英荷的联合舰队中,两国的舰数比例为3:2,由荷兰商人贷款给英国政府去大造船舰,因此让原本弱于荷兰的英国海军,在数年后就成为世界第一的舰队。

  分配荷兰东印度公司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势力范围与主要商品,荷兰人在东南亚发展香料、胡椒的贸易,英国人在印度发展棉纺织品的贸易,化解过往的对立、互不侵犯。结果很快在18世纪初期,印度纺织品的利润快速增加,超过香料的利润,让原本军力、规模都小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英国东印度公司,在18世纪后期成为世界最大的特许公司。

  英国东印度公司不但与荷兰商人划定势力范围,更在1690年代获得大量的荷兰资本而新设、重组与扩大。原本的东印度公司在1698年遇到新敌手,英国国会通过法律建立了一个平行的“东印度公司”(官方名字为“英国东印度贸易公司”)这个新公司吸收大量荷兰资本,并拥有国家保障的二百万英镑的资金。但旧公司的分股人马上购买了31.5万英镑的新公司股份,很快在新公司中获得优势。两个公司对立了一段时间,但很快就显示出老公司实际上拥有绝对优势。最后两个公司在内阁大臣西德尼·戈多分(英语:Sidney Godolphin, 1st Earl of Godolphin)的协调下,于1702年合并为一家东印度公司,公司的军力与规模也大大的扩张了。

  总之,巨大的讽刺现象是,当初英国因为嫉妒荷兰的富裕而发动三次英荷战争,结果战场上虽然多次输给荷兰,最后反而是因为受荷兰人统治(威廉三世)和资助(荷兰贷款),变成超越荷兰的商贸强权兼海上霸主。英荷同盟维持约九十年,因为后来流于形式,终于在1780年爆发第四次英荷战争,荷兰被英国彻底打垮,把仅剩的金融霸权也输给了英国。

  1694年12月28日,玛丽女王感染天花而骤逝。威廉悲痛万分,先是在她床边伤心欲绝地晕倒,后来则在她墓前痛哭不止。他遵从玛丽的遗愿,遣走情妇伊丽莎白·维乐丝(英语:Elizabeth Villiers),让其另嫁他人。他后悔早年对她的冷淡,并在她死后深深地感受到,自己是如此地受益于她在英格兰无私的帮助。玛丽死后,英格兰人民对威廉的支持度大为下降;即使威廉为了讨好民众,改信英国的圣公宗,仍难以改变孤立窘困的局势。此后他拒绝续弦,孑然一身地统领英国,一直到1702年3月病逝。他死后,身边的人才发现,国王随身带着玛丽的一绺头发和结婚戒指。

  威廉临终前,为防止法国和西班牙合并,联合奥地利、普鲁士、汉诺威等国家,重组大同盟并发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(1701—1714年)。威廉在位前期,国王夫妇与投机取巧的英军大将约翰·丘吉尔(“天才统帅”马尔伯勒伯爵,是首相温斯顿·丘吉尔的祖先)发生矛盾,威廉私下气愤地说:“如果我不是国王,我一定会跟他(丘吉尔)一对一的决斗,至死方休”;玛丽更怀疑丘吉尔与废王詹姆斯二世勾结复辟,于1692年下令免除约翰·丘吉尔的所有职位。丘吉尔与两位君王的冲突,导致英国的政局动荡(丘吉尔的靠山是安妮公主,安妮与姐姐玛丽的激烈冲突,促成丘吉尔的免职)。玛丽死后,威廉在晚年与丘吉尔正式和解(1698年),任命马尔伯勒伯爵为英荷陆军的反法主帅(1701年)。威廉死后,马尔伯勒把军事天才发挥地淋漓尽致,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成为路易十四的克星,摧毁其霸权与野心。

  威廉于1702年死后,因为没有子嗣,英国王位传给妻妹安妮女王;奥兰治亲王之位依照其遗嘱,传给他十五岁的族侄“教子”——约翰·威廉·弗里索(其高祖父约翰六世是沉默者威廉的弟弟),结果以荷兰省为首的六省议会派,借口弗里索并非威廉三世的直系血亲,发动政变并取消联省执政(连威廉的忠实知己——大议长安东尼·海因斯(英语:Anthonie Heinsius)也支持取消执政),国家领袖由安东尼·海因斯(英语:Anthonie Heinsius)接替,荷兰自此进入“第二次无执政时期(英语:Second Stadtholderless Period)”(1702-1747年)。

  1713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终结后,标志荷兰黄金时代的彻底结束。由威廉三世挑起的英法第二次百年战争(1689-1815年),正把英国人的爱国心激发到巅峰时,荷兰人的爱国心却消退了;更严重的是,荷兰人失去进取之心,为了省钱而放弃海军发展,把海上霸权拱手让给英国,使得“海上马车夫”一日不复一日。

  虽然威廉三世的遗嘱,是把奥兰治亲王传给拿骚的威廉·弗里索(时任弗里斯兰省的世袭执政);但是荷兰历史的惯例是由最近的母系男亲,继承无子女者的遗产与头衔,所以威廉的表弟——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(其父“大选侯”曾是威廉幼时的监护人之一),就主张威廉三世的遗嘱无效,自己才是合法的继承人。结果就是,腓特烈在1702年宣布继承表哥威廉,自称“奥兰治亲王”,并获得部分荷兰的奥兰治派贵族支持(路易十四也支持他)。于是奥兰治派出现分裂,腓特烈一世更派军占领奥兰治的亲王封邑,并在1713年把封邑让渡给法王路易十四,使得奥兰治彻底丧失其封建领地。

  奥兰治名号的分裂争议,一直到1732年才由威廉·弗里索之子威廉四世(时任弗里斯兰省执政)与腓特烈·威廉一世达成协议,两人共享“奥兰治亲王”的头衔,而威廉四世放弃索赔奥兰治封邑的损失,协议由签约保障(Treaty of Partition)。因此1732年后,普鲁士王持续保有“新教英雄”奥兰治亲王的光荣头衔。

  与普鲁士国王签订协议之后,威廉四世获得全体奥兰治派的支持,等待时机取得大统领与联省执政之位。威廉四世的愿望终于在1747年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实现,当年各省的人民发动政变,将威廉拱为共和国的七省执政,并规定他的子孙必须世代传承执政之位,以避免“无执政”现象再次出现。威廉四世的孙子威廉六世,最终在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中,成为荷兰的首任国王威廉一世,是现今荷兰王室的开国始祖。

  伏尔泰认为威廉三世是值得与路易十四相匹敌的“伟大”国王,是一个与路易十四完全相反的“大帝”(the great);并形容他是“英格兰人的执政、荷兰人的国王”(当时国王是受人民爱戴的象征),一语双关地描绘出他在两地的反差形象:在荷兰是英雄、在英格兰是“军阀”(合法性不足的军事家)。北爱尔兰与部分苏格兰的人民(新教徒)则崇拜地称他为“贤明王比利”(Good King Billy,比利是他小名),常常以骑着白马的帅气形象来描绘他。后代的史学家也对威廉的能力表示高度的肯定,辉格党史家屈勒味林称威廉为“那时代欧洲最伟大的政治家”;温斯顿·丘吉尔虽然抬高祖先约翰·丘吉尔而贬抑威廉,但仍然说“在个人卓识、耐力与谨慎的治国才具上,很可能无人能超越他(威廉)……他崇高的名声因此历久不衰。”威廉三世在2004年票选最伟大的荷兰人当中,排名第七十二。

  但是,因为他是个彻底的荷兰爱国主义者(patriotism),自负地抬高荷兰人、贬低荷兰人以外的民族(包括英格兰人),所以统治英格兰不久后,就让英格兰人感受到无形的压抑与冷落,伤害到英格兰的民族自尊心。譬如大量的荷兰侨民移居英国,当时人觉得把荷兰来的犹太商人加进去的话,“英国就像已被荷兰侵占”了一样;王宫中领头的荷兰卫队,也在时时刻刻中,提醒英国人有个荷兰君主位居其上,因此有些人把威廉三世讽刺为外来的“征服者威廉”,借此感叹自己的从属地位。因此当1697年反对派的托利党于选举获胜之后,就对威廉进行报复性的攻击与打压,不但把七万陆军裁减为七千人,更收回之前威廉封赏给亲信的土地与爵位、强制撤销宫中的荷兰卫队,让威廉一度萌生退位的念头。

  对威廉更加不利的因素是,因为他不喜爱社交(被解读为冷漠而不近人情)、在公众面前粗鲁进食(被解读为粗暴没水准)、以及相貌不佳,使得英格兰妇女界讥笑他是“粗鲁的荷兰矮熊”,妻妹安妮女王更嫌恶他的长相,私下称他为“Caliban”(丑陋凶残之人)和“荷兰怪兽”;许多英格兰人怀念著高贵幽默的已故国王查理二世(1660-1685年在位),并拿查理来和“没品粗暴”的威廉作对比,使威廉缺乏亲和力与谈吐魅力的弱点,更形暴露。1694年底,广受爱戴的玛丽女王死后,英格兰人对威廉的恶感开始浮上台面。此时詹姆士党攻击他为同性恋的谣言甚嚣尘上(因为他也遣走情妇,并常和俊秀青年凯佩(英语:Arnold van Keppel, 1st Earl of Albemarle)共同起居),很多人开始相信流言而鄙视国王,这使他在英格兰更加不受欢迎。后来因为詹姆士党在1696年发动一次失败的刺杀,英格兰人才对他加以同情而挽回其支持度。威廉晚年走向英雄迟暮的孤独之路,好不容易当1701年英国的反法情绪飙升,人民渴望这位英雄重新领导英国人上战场时,他却在1702年摔落马背而引发重病致死,结束其光荣奋斗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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